猛士的第二故乡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苍耳

  出城北,再往北行十里,折向西,岔入一条仿佛古代驿道的乡路。在距陈的栖息地不到百米处,邮车停了下来,但我们仍看不见那被茂密的乔木和灌木围抱着的墓冢。
   布丁从驾驶室下去,走到车厢后,哗啦一声拉响了门铁栓。那里面堆有大捆大捆的邮包,当然都是些生者寄给生者的邮件。
   “尽管它迟到了很多年,但遗址终究会找到的。”林间小道有点泥泞,植被湿漉漉的,似乎下过一阵子雨,而夏日的阳光已从杉林浓密的叶隙间漏了下来。走到墓地旁我才弄清方位,我们原来是反向走近他的,一九九九年的邮车正好停在了它的背面。
   这儿是十里铺乡的一片旷野。我无法将地址说得更具体一些,此刻我只能说它是一片旷野。很渐愧,对陈的生平和思想,过去我知道的并不多;直到近年,读了他和关于他的书,我才对猛士的他有了更多的了解。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他的墓地,来到那种属于民间的杂木恣肆的掩藏之中,并面对我们最终都必须面对的一片旷野。
   陈的圆冢座北朝南,很深的墓草将坟头遮盖得严严实实,阳光和杉树的影子又将墓草遮盖得有点斑驳迷漓了。我们坐在四周花岗岩的栏石上,听着虫鸣唧唧。这里弥满了一种青草、林间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息。布丁递来一支烟,说邮车怎么会开不过来呢。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却被骤起的知了的叫声打断了。这块无字碑,在这儿已立了很多年了,此刻它隐入下午的强光斜射过来的晦暗中,从而与我们眺望着的、起伏不平的旷野连成一体。
   陈早年曾写下“本有冲天志,飘摇湖海间”的诗句。的确,自从他一九一三年离开故乡安庆后,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直到一九四七年六月,一条浙江的民船载着灵柩中的他,从四川的江津漂流而下,最后一次在亚细亚这条最浑阔、也最漫长的河流上漂泊了几天几夜。这是他最深爱的、日夜流经他的故乡的河流。陈临终前曾对儿子说:“以后回家,不要忘了把祖母和我的棺木带回去。”说完眼泪流了下来。史书中当然不会出现这么一条小木船,一条注定在波涛中起伏、挣扎的小木船,在月黑风高的扬子江上作死亡后的最初之渡!而他为什么睡得这样沉,连被他摇醒的这条苦难的大河也无法再将他摇醒?
   惨淡的月光是不是代替他的眼泪在流,故乡哦…故乡……
   我最近在报纸上读到,世纪之末的美国人,正忙着为黑人民权领袖马丁·路德·金建造纪念堂。理由很简单:马丁·路德·金领导的民权运动推动了二十世纪美国社会的进步。那么当人们回首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进程时,谁也无法回避和否定这样的事实:生于斯也葬于斯的他,曾是推动中国社会进步和思想文化革新的伟大先驱者之一。
   一个兴冲冲的外地人,也来到陈的墓地。他说他从北京出差路过这儿,便一路问来了。我知道在我们之前,已来过一些人,碑前摆放着几束尚未枯萎的野花。据史料记载,一九四二年陈的死讯“只占报纸上不重要的几行地位”,五年后陈的灵柩漂流入皖时,在皖的故旧及文化界人士“并无发动往接的意思”,因此当时有人感慨他“江津寂寞,安庆亦寂寞矣”。事实上,陈在江津的最后几年里,几乎被这种寂寞和落拓所压垮。当年他写下“男儿立身惟一剑,不知事败与功成”的那股豪气,不知不觉也被无边的孤寂慢慢磨蚀着。他在诗中写道:“除却文章无嗜好,世无朋友更凄凉。诗人枉向汩罗去,不及刘伶老醉乡。”当然,他的寂寞更多的来自思想深处,来自他的失落、困惑和坚执,他时常矛盾得难以把握自己的思绪。
   然而正是这点,使我对奔走或彷徨于历史大野的猛士,那悲剧中的英雄,产生了更坚定的崇敬和更深切的感慨。“寂寞是猛士的第二故乡”。那种“风箫箫兮易水寒”,或者“大风起兮云飞扬”的场景,只是猛士凌厉奋发的高潮瞬间,而绝非他一生的全部。真的猛士大都是前驱者,他不可能没有被误解和诬蔑所夹击的经历,也不可能没有被无奈和愁肠所寸断的时刻。“这寂寞又一天一天地长大起来,如大毒蛇,缠住了我的灵魂”(鲁迅语)。这样的寂寞又常常是双重的。想一想陈在江津的最后的日子,一个离群者,一缕他乡苦思的孤魂,以及后来的一条泅渡的小木船吧,那被黑到极处的波光或轻柔或猛烈地摇荡着、抚摸着的东西,仍然是包括他的思想在内的双重隐痛……
   他回来了。小小的木船暂停在杉木洲:那上面芦苇正青葱,飘荡起伏。朴实的乡民们沿着曲折的江岸,然后贴着古城墙扶柩而行。二十九年后夕照依然惨淡,归鸣遍野!他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返回西门的。然而他再寂寞,再孤独,也会有一叶小小的民船,一条流经他故乡的大河,一片旷野,在那儿等他,拥抱他。“唯有月光在两界之间流淌。”我看见了这样的月光,深深地打湿了故乡的麦地、山屋和白泽湖。
   从最初的碑刻“先考陈公仲甫之墓”,便可见出他的墓体,无异于一个乡民最朴实的葬式。接下来是近二十年的无人祭扫,荒草丛生,墓碑毁坏不存。“他回到了故乡中的异乡。”而我开始懂事时正赶上这个年代,象许多人一样,我曾把陈当作看不见的潜在敌人。哦天大的敌人!他真的有福了,拥有那么多未照面的生者作自己的对手,包括一个少年。陈一定在那儿发出过寂寞的笑声。
   那个外地人说,他要去陈的生平陈列馆看看。结果我们都去了。我看见一张宏大而富丽的陵园规划图高挂在墙上。在这张彩图上,你不可能找到我们现在的方位、邮车停的地点,以及杂木和杂草丛生的旷野。从种种迹象看,一些地方已破土动工了。但这能改变隐入历史深处的那个猛士的双重寂寞么?
   “只有一条大河流经他灵魂中的故乡。”我们开始往回开,我想对这个下巴刮得光光的“邮递员”说,有一宗逝者给生者的邮件至今没有送达。布丁则目不旁视,他手中的方向盘掌握着无比正确的方向。由此可见,这辆邮车在时间中一定奔驰得比那杉树更绿了。但我忘不了,一条被遮断的小木船,仍在亚细亚最大也最凶险的河流上作最后之渡!只是它太淡了,太灰蒙了,它已习惯了夜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