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7路车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陈小虎

  那个夏天来临之后,我就提前半个小时离开办公室了。他们知道我住得远,在广州东北角的华南植物园边上,就睁只眼闭只眼。走出大楼,在猛烈的阳光下,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起一身鸡皮疙瘩,对着晃眼的太阳打喷嚏。我闻到了那股在空调房里呆久了粘在衣服上的味道,像铁的锈味。被太阳狂暴蹂躏的水泥地仿佛找到了倾诉心中不满和冤屈的对象,散发出的灼热从四周向我挤压过来。我微微有点透不过气来的感觉。前面那些汽车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那是单位一片小小的空地,不经意就变成了停车场。外面来办事的,本单位的,还有私家车。它们整齐地排列着,面对面,留下一条小小的通道。我很羡慕那些坐在车里听音乐或者睡觉的人。从那里经过,我匆匆脚步。不会有人在那里呼叫我的名字的,一如不会有人伸出脑袋告诉我,他开车送我回去一样。后来,那里变成了一片工地,再后来,两栋楼房竖立起来。多年后,我回想那片空地,记起的是汽车不停冒出来的废气,突突突的声音,偶尔一两段熟悉的流行歌曲。这一切在那些夏日的下午变得漂浮不定,就像白茫茫的大海里那些突现突没的岛屿。
   还有一个年轻女子。
   我在张望的时候就看到了她。高挑的个子,红色的圆领短袖上衣,红色的短裙,长发。在那方空地上,鲜艳得像一面旗帜。走在广州的街头巷尾,不时就可以和一些靓丽的或者奇异的女子相遇,她的出现只是让我的眼睛停留了十五秒。我低着头走路,经过她的身边时,我不由得停下脚步。我听到她在叫我的名字,“小虎”。清脆,短促。我看着她,我在想究竟在什么地方和她认识。但她并没有看我。这时,我又听到她发出“小虎”的声音,声调高了,充满命令的味道。我还是站着。一条白色的小狗从一辆红色的本田跑车里跳了出来。她弯下腰,抱起“小虎”,锁好车,走了。“小虎”在那几年的时间里就这样被一个美丽的女子抱在怀里,日日夜夜。而我还得赶我的路。
   走出大院的门,就是农林路。我在《广州地图》的系列散文中写到她,名字就叫《农林路》。我写了洋溢在路上浓郁的商业气氛,写了路边的小食店,写了在路上回荡的一段爱情,写了我的朋友们在这路上搞的“诗歌污染城市”活动,也写了这路上两边的玉兰树。那些高高的、在初夏的晚上散发玉兰花香的树,顷刻间就荡尽了我身上的暑气。但我没有写到就在这路上的287汽车站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站在那块小小的站牌下等待公共汽车的到来。途经农林路转向广州大道抵达天平架的公交车就只有这一路了。那个站点不时就往北边移,但模样一直没有改变。一支铁杆,一块长方形的铝片。风雨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印记,那些字已经有些模糊了。在那里等车的人并不多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张脸。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记得我。我不再乘坐287路车上下班之后,有一次在商场遇到一个人,我一下子就认出他曾经和我一起挤过这路车的。但他没有看我。我还经常在这里看到一对恋人。那女的应该是旁边广东工业大学的学生,那男的可能是广州体育学院的。我总是看到他在体院那个站下车。他们手拉手,面对面站着。那时,这样的情景已经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。我没有看他们,但我猜得到他们的语言和动作。对于爱情的表述,人与人之间不会有太大的差异,细节的不同只是和人的性格相关。每次我们挤上了车,那女的就站在车下招手,一脸幸福的笑容,跟着车走,在通向工业大学的小巷子前停下脚步。过了那个夏天,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在一起的身影了。在大学,爱情总是长不过夏季的呀!那年的冬天,我在农林路见到这个女孩,她像小鸟一样依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。
   车从农林路开出一会,就拐上了环市路。我从车头努力想挤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到达后面,我的经验告诉我,在后面得到座位的机会多一些。但没有人会为我闪开一道小小的缝隙。那些站立的人,他们的身子好像是粘在一块。这趟车是从海珠区那边过来的,经过海印大桥,大沙头,省人民医院,中山医科大学,农林路,广州大道,广汕公路,线路长,车辆少,车上的人几乎快把车挤爆了。我之所以提前半个小时出来,就因为如果我呆到下班时间,我可能就必须等上大半个小时才能挤上车。车上的人多了,司机有时甚至不停站,摇摇晃晃就过去了,任你在下面干瞪眼。
   我还是放弃了穿过人群的企图。在司机的旁边成立正的姿势,一只手抓住横杆,一只手按在袋子的拉链上。在这车上,我曾经把钱包丢了;也有人把我的袋子拉开。我刚到广州的时候,特别佩服公交车司机,那么庞大的家伙,那么拥挤的街道,那么密集的行人,而且,就把马路当成了自己家里的客厅,从这到那从来就不用抬头张望的。他们就那样沉着气,不急不慢,像解牛的庖丁,游刃有余。我看着他手脚并用,车就那样走走停停,车上的人跟着他的节奏东歪西倒。有时,我觉得他就像一个乐队的指挥。马路上的人和车明显多了。到了下班的时间了。在区庄那个站,一些人上来了。车里更挤了。有人在唠叨,责问司机为什么还让人上来。我没有听到司机是否回答。我趁停车的时候,像锥子一样穿过了人群,到了后面。车又开了。我调整好站立的姿势。也许,我就这样到终点。
   太阳的光芒弱了,掺杂了金黄的颜色。我从车后的玻璃望过去,园园的,就挂在高楼的一角,像烤熟的烧饼,但我闻不到饼子的香味。汗酸味、狐臭、咸鱼味、香水味、口臭、酸瓜味、柴油味、塑料晒焦的臭味,混杂在一起,在车厢的每一个地方游荡。所有能打开的窗户都打开了,但缓慢的车速并没有带进来风。有人大大咧咧,毫不在乎;有人皱着眉头,脑袋搭在肩膀上;有人捂着鼻子,呼吸艰难。我只是希望速度能够快一点,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到我那小小的屋子。我还得洗菜做饭呀。
   车又停下来了。前面塞车。那个时候,广州城里到处塞车,有人把它称为中国最大的停车场。从环市路经天河立交到广州大道北,是我回去路上的第一个堵车的地方。太阳往下沉了,留在楼顶的只有四分之三了,像被谁啃了一口。车到了广州大道,像一个弯腰走路的老人。我看不到前面的情景,但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。路边的芒果树结了果子,小小的,在枝头,一动也不动。它们还没有变黄,就会有人把它打下来的。矮矮的木棉树脱光了叶子,孤零零地站在那里,一点英雄的气概都没有。安静的车厢里突然骚动起来,浮出许多声音。一辆运猪的货车停靠在公交车旁边,一阵阵的臭味在车里涌动。一些车窗关上了,但还是挡不住。在这条穿越广州城南北的主干道上,我不时就会遭遇上这样的事情。我已经是见怪不怪了。车又启动了。靠站,下一些人,上来的少了。那辆货车被抛在后面,车里又静寂了,没有人说话。外面的汽车经过的轰隆隆的声音,急刹车的声音,持续不断。一些人睡着了,歪着脑袋的,流着口水的,身体笔直的。一个女子把头靠在另一个女子肩膀上,露出了大半边胸脯。
   我还是站着,我把位置让给了一个中年男子。我听到他和老婆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。他们是我老家那一带的。他们的孩子偎依在母亲的怀里,一点精神劲都没有。那小孩看样子十一、二岁,脸色极为苍白,嘴唇发紫,像熟透了的桑葚。他们从中山医科大学出来,要赶回家里。孩子的病还没有治好。我听到那女的不停的叹息,轻轻的,拖得很长。男的则没有什么表情,木木的。从乡下到广州,这样漫长的路途应该是走了好几年的时间,从村里的土医生,到镇卫生院,到县城的人民医院,再到市里的医院,最后到省城的大医院。车到省军区那个站,他们拎着行李下车了,在那里拦开往家乡的长途客车。我看着他们站在路边,那女的靠在一棵小树,孩子靠着妈妈,当父亲则站在路边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的身上,我看到小孩的嘴唇闪耀着金黄的色彩。汽车经过扬起的灰尘却把他们蒙住了。
   下一站,就是天平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