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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份的白天和晚上 陈元武 一 我突然觉得一只鸫鸟就兆示着五月份的真正来临。许多细节往往是看不见的,至少有许多事情是在晚间发生的,所以看不清就不足为怪了。鸫鸟挺不错的,比乌鸦还黑,羽毛的颜色黑中发亮。鸫鸟的嗓子也不错,比老鸹子强多了,那玩意儿招人烦,听到老鸹叫,人们往往呸呸往地上吐口水,以讨好彩。鸫鸟的嗓子亮,模样也可人,喙边有两撮毛,秀气,虽然有点做作的嫌疑,但现在什么东西都这样,见怪不怪了。至少鸫鸟比黑老鸹强,你不服不行,它老鸹有那亮嗓子吗? 白天无事的时候,窗外有只鸫鸟叫是蛮不错的。对面的山上已经照上太阳了,缓缓的走着一行人,赶早的农民,可能上那采茶,那边正好有一片茶园。早晨的雾有点大,从这边到茶园有些路程,所以,看不大确实。鸫鸟往往在雾散之前叫唤,这里有个说法:鸫鸟叫,一天太阳照。看来这天挺好的,照面的阳光还有点燎人,疼丝丝的,鸫鸟的声一长一短,也不知道它到底在嚷什么,至少它不讨人烦。这条路上有些树,枝条乱长,好像有几只松鼠在林子间蹿蹦,这家伙天天都好心情,精气神足!我觉得去那边溜溜应该挺不错的,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。一条狗从我的身边走过去,好像受了伤,脚步明显不利落,狗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,好像心怯地瞟了我一眼:看我手里有没有家伙,比如一块砖头或是一根棍子什么的,没有,它的心也就稍稍放下些,走过去的脚步就显得从容些,虽然还不太稳当――有点跛。狗走过去一段距离了,还回头再看了看我,我不搭理它,当然,它至少不值得我多瞅两眼,一条土狗,毛扎扎的癞皮狗,还有点跛,模样寒碜,我至于要多看它几眼吗?狗见我没看它,或许心里有点失落――碰到一个对它不理睬的人!它或许刚挨了揍,心有余悸,但突然间不被人理睬了,它心里一定会有点失落的,这很正常不是?狗走过去的时候,一只鸡突然从斜插里横着冲出来。大概有只猫在后面撵它,惊慌失措的,又冷不丁迎头差点撞上那条狗。这下吃惊不小,一声惊叫,颈上的毛炸炸的,差点跌了个跟头。狗也冷不丁吃这一吓,“嗷”的一声,疾速地跑开了。这鸡还惊魂未定,直冲到路边的排水沟边,差点摔下去。我觉得它们有点无聊,这好好的,一惊一乍的,什么呀这是!鸡看见我走过来,还有点想逃开的意思。 太阳好大,柞树已经挂上了翅翅果,像一串串翠绿色的马蜂的,或是苍蝇的尸体,这么说有点倒胃口,其实比这好看,我这词穷。柞树的虫子倒是有点吓人,绿生生的,还长着尖尖的毛刺,看着都恶心,还倒毛,起鸡皮子。柞树的叶子是密当当的,但还不比悬铃木,那才叫绿荫蔽天。悬铃木的果子像栗子果,毛扎扎的,到这时已经挂满了树梢,风过处,唰唰的枝叶乱舞,还往下掉毛,那种极细的浅褐色毛状物。刺得鼻子里痒痒的,“啊嚏”,一个响亮的喷嚏。 二 那边的村子里正在忙活着,一辆拖拉机停在场子的中央,正打上火,“嘭嘭嘭”地往上吐着黑烟。场子很宽敞,泥底子,大概没浇水泥,这样踩上去更为踏实,有弹性,院子外几棵老柚树长得不咋地,焦枯,着稀拉的一些老叶子,树形倒是挺不错的。开拖拉机的是个小伙子,胖得可爱,正对着阳光在掏着耳朵,大约跑虫子进去了。一身好膘,膀子粗得像牛腿,黑脸膛,细眉,细眼,模样逗人。另一个人正往后挂上放谷袋子和另外一些农具,看样子是要上地里撒种子。拖拉机等得久了,有点不耐烦了,“嘭嘭嘭”地更响了,烟吐得老高,这时候我看见小伙子另一只手正拔拉着油门杆,难怪! 一条土路略显得有点崎岖不平,坑坑洼洼的,到处撒着一些脏兮兮的鸡鸭的排泄物,当然,主要是牛粪之类的,又被许多的脚重复踩踏,已经作稀泥状,空气中弥漫着这种难闻的气息。我突然对一堆松明产生兴趣,现在不让砍树了,能见到这么好的松明子,真是难得,看得出,这是棵老松,里红得像刚喝过酒的醉汉的脸色,油渍渍的,喷着一种诱人的香气。几个小孩正在柴堆边玩,在争着什么,像是一块石头。小孩猛不丁看见一个生人正瞅着他们,就停止了争执,全愣愣地望着我,不知所措。太阳真不错,我又打了个“啊嚏”,很响,小孩们吓了一跳,然后就哈哈全笑了,那笑声真灿烂!我又看见先前的那条跛脚狗就在不远处徘徊,想走过来又有点趑趄,还低低地瞥了我一眼。这时我才看真切:小孩正抢一个小泥人。 “伢子”这是我的,凭什么给你?一个细瘦的对那个叫“伢子”的孩子直嚷嚷。好像这场争执一时半会儿是无法解决的。农家的房子低矮得好笑,让我进脑门准撞出大包来。门虚掩着,里面的动静不大,一只母鸡在招呼着子女们跟它学怎样从泥底下刨出虫子来。“咯-咯-咯”带着长音,颇轻柔。一只野鸽子停在墙头,看着母鸡一家子,心里准羡慕得不行。另外有至少两只的斑鸠在不远的竹林子里调情,那声音扎撒着,有点刺耳,就是叫春的那种动静,瞧这俩好鸟真能闹腾!其实,在五月份,有许多事情都这样,人又何尝不是如此?只是鸟们明着干,人都猫在暗室里折腾,天气好,容易出这蛾子!比如一只公鸡也在向至少两只的母鸡献殷勤,或是一只猫在寻摸着怎样讨另一只猫的欢心。 从地这头到那头有些距离。路边的蒿草长得很高,还有紫苏或是益母草之类的,叶子绿得精神。马兰头已经老了,紫生生的茎叶,沿着松散的泥土蔓延开,让这片生土也显得绿意盎然。再过去就是一片玉米地,这已经是村边的闲置地,就种上玉米。玉米抽缨了,肥绿的叶子,看上去的确招人!玉米这东西好,不挑土肥瘦,哪都能长。玉米缨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就像它的其它部位一样。那逐渐膨大的穗儿,让人容易想入非非,特别是那根部的茎杆,白生生的,像少妇的手臂。这样写的确有点无聊,反正这又没人,光想着什么什么与什么什么,应该是允许的,五月的天气真煽人,我感觉有股邪火在身体内直蹿。玉米梢已经开花了,那花好看,像古欧洲骑士头盔上的羽毛。玉米地里动静大了,这叶子稍着些风吹,就哗哗响,那声欢着呢。已经有虫子了,不少叶子让虫子啃得残缺不齐,肯定还有钻进去的虫子,这会儿正在咬得欢呢。 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偏到了头顶。 三 黄昏来临的时候,下了场雨。天净了,还有几片残云在游荡。空气明显清凉了下来,下在好可以看点书,可有些蚊子来扰,没法,就让它们也进进晚餐。晚蝉有气无力地拉开嗓子,“咝――咝――咝”,早晨的鸫鸟已经不见了,另外来了一些鹊子,正在林子里聒噪得欢。这样的晨光,心是浮躁的,看不下书,随手把一本《卡夫卡小说集》扔在了桌上。中午喝剩的酒还在,一半在瓶子里,一小半在杯子里。红红的酒映着卡夫卡那尖瘦的苍白的脸,书正挡在酒瓶后,我忽然发现他的脸怪异地笑了,红通通的。我还有什么事要干么?头脑乱糟糟的,一团浆糊。 灯光有些昏暗,风吹过,晃得厉害。想打开电脑,和谁QQ上一阵,又觉得没劲。就又拿起了书,书上的字好像在走动,抖得厉害,这都是灯给闹的。我在感受着卡夫卡传递给我的那种虚幻、漂浮以及沦陷感。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恶的冲动,残酷与野蛮的想像、爱与非爱的林林总总,仿佛面对着一眼黑洞,就在他那神秘和微笑背后。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把持不住自己,想喝酒,把瓶子里所有的酒全喝光,然后躺在地板上,回想今天的所有细节。灯还在晃动,我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晃动。墙上我那幅画也在晃动―――那上边也有一口池塘,长着一些睡莲,欧式的房子,倾斜向被一大片蓬乱的云遮住的天空,池塘的水面是宁静的,甚至连边上那几只白鹅的倒影都纤毫毕现。那株山毛榉树显得突兀,破坏了整个画面的平衡感。牛蒡或者别的什么花,让池塘的宁静氛围变得别有意味。画还在灯光下晃动,那水也仿佛动了起来。酒还在桌上的瓶子里,我这下又不想喝了,已经头晕得厉害。 卡夫卡的小说人物都带有或多或少的神经质,比如那个银行职员K,更多的时候,卡夫卡更像一个优秀的传教士或是心理暗示专家,在向我们传输他的理念,我觉得游离于物质之外的人是不存在的,至少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。那种高僧式的理性化生活方式,一般不会为绝大多数的人所接受。我在回想那只鸫鸟,它只不过比老鸹具备一副更讨人喜欢的嗓子外,它又能比老鸹好看到哪里去?还有那条狗,它为何要怕我呢?我当时又没有什么攻击它的念头,以及那只惊恐的鸡。还有那些发生在村子里里外外的事情,事物往往容易往本能的一面发展,这才是真实的生活,我想是这样的。我干嘛一定要喝酒呢?难道就是为了沉醉,然后让时光一点点破碎,在我的脑后? 一盏灯的晃动或许是偶然事件,但这已经改变了我房间里的所有氛围,我想,在许多虚幻的错觉背后,是否有着许多同样让我们困惑的必然呢?我不再去想那些叫春的骚鸟和鸡们,我该冷静下来,干点什么。还是打开电脑,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记录下来,这是五月里的某一天白天和晚上所发生的事情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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